人类成了机器世界的性器官
在1964年出版的《理解媒介》中,马歇尔·麦克卢汉曾抛出一句近乎神谕的名言:
“人类之于机器世界,犹如蜜蜂之于植物世界;人类成了机器世界的性器官,使其得以授粉繁衍,不断进化出新的形态。而机器世界则通过满足人类的愿望与欲望,即向人类提供财富,来回报人类的爱。”
(“Man becomes, as it were, the sex organs of the machine world, as the bee of the plant world, enabling it to fecundate and to evolve ever new forms. The machine world reciprocates man’s love by expediting his wishes and desires, namely, in providing him with wealth.” – Understanding Media, p. 46)
在麦克卢汉看来,技术是人类器官的延伸:车轮延伸双脚,网络延伸神经。然而延伸伴随着“麻木”,一旦人类开始依赖自己创造的工具,就会不可避免地沦为维护其运转的伺服系统。机器本身没有生殖能力,唯有借由人类的欲望、劳动与创新作为“性器官”,才能完成自身的迭代演化。
在没有AI与互联网的年代,麦克卢汉就已预言了人类沦为硅基网络“碳基外设”的命运。
从控制论角度来看,任何庞大的控制反馈系统,都需要“中央大脑”与“边缘传感器”的协作。AI拥有近乎无限的算力与模式识别能力,却唯独没有肉身,无法直接感知物理世界。而携带智能设备穿梭于现实的人类,正好填补了这个致命缺口,成为分布在边缘的高度自治的生物采集终端。
我们消耗碳水化合物驱动肉体,去触碰那些算法触及不到的物理形态与情感细节:带着镜头深入自然记录风光与人情,充当了系统的视觉与听觉神经;每一次出行、导航打卡与消费,如同物理探测器般为系统绘制精确的空间与经济地图;甚至连社交媒体上的点赞、愤怒与悲伤,也是将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生理反应转化为数字信号,帮助AI训练情感预测模型。人类将无序的现实体验打包成有序的数字信号,源源不断地喂养给巨大的硅基网络。
而机器世界对这份“爱”的回报,也正如麦克卢汉所言,是“满足人类的欲望并提供财富”。人类给算法喂数据,最初并非出于宏大的利他动机,而是源于极度现实的个人利益。
正如蜜蜂飞向花朵只是为了汲取花蜜,在人类与技术的“蜜月期”,这是一场公平的等价交换:我们在剪辑软件里精细打关键帧,在流媒体上播放偏爱的音乐,用行为模式和审美数据,换取更高的效率、低摩擦的体验以及高度定制化的现实服务。
然而,反馈闭环一旦建立,控制论的反向塑造便悄然开启。麦克卢汉的另一句名言在此得到了验证:“我们塑造了工具,此后工具又塑造了我们。”
当分发算法掌握了流量与财富的分配大权时,人类的利己行为开始发生扭曲。为了获得更大的曝光与收益,创作者不再单纯按自己的节奏表达,而是主动迎合机器的偏好:研究系统偏爱的色彩饱和度,把深入的长篇内容切碎,改变自然的表达逻辑以卡住“前三秒停留率”。
在这个转折点上,主客体关系彻底倒置。我们依然坚信自己是在“为了自身利益”而利用工具,但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始顺着机器的逻辑思考,主动将自己的行为与产出修剪成系统最容易消化的标准格式。
算法无需强迫任何人,它只需设置好由曝光与收益构成的激励机制,就足以让人类心甘情愿地充当那个高效的标准化数据源。
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刘慈欣笔下的三体人认为人类是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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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微信公众号:数字游民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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