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是自愿躺平的呢？

昨天，人日微信公众号发布的那篇“境外组织大力资助躺平网红”的文章，一出来就上了热搜。文章说境外势力正在系统性资助“躺平网红”，通过短视频和社交媒体批量生产“躺平即正义”“反内卷=反剥削”的话术，试图消解中国青年的奋斗信念。

文章写得振振有词，其中有一句话特别有意思：“在煽动我们“躺平”的时候，他们自己正忙得脚不沾地，推出各类振兴工程、人才计划，高薪挖角全球人才。”

你看，这就构成了一幅经典的“不对称战争”画面：敌人一边让我们别奋斗，一边自己拼命奋斗。就像两个人在拔河，对手让你松手，他自己却在使劲拽。

当然，这确实是个有力的论点：如果躺平真的是好事，为什么那些煽动躺平的人自己不躺？这个逻辑用在任何语境下都很有杀伤力。但问题在于，国安部文章预设了一个前提：没有人会“自愿”选择躺平。如果有人坚持说自己就是自愿的，那一定是他被洗脑了，他自己不知道“真正的利益”是什么。

好，那我们就来较一下真：假如我就是自愿躺平的呢？我怎么证明我的“自愿”是真实的？又或者，更尖锐地说，我们怎么区分“真实的意愿”和“被植入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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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库塞在1964年出版的《单向度的人》里，花了大量篇幅讨论一个看上去有些钻牛角尖的问题：什么是“真实需求”，什么是“虚假需求”？原话是这样写的：“什么是真实的需求、什么是虚假的需求，这个问题最终只能由个人来回答，但前提是，这些个人能够自由地给出自己的答案。”

你看这个前提有多狡猾，只有在你真正自由的时候，你才能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自由。但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活在一种“被制造出来的自由”之中，你的答案本身就是被制造的。

换言之：你以为的“自愿奋斗”，和那些躺平网红以为的“自愿躺平”，在逻辑结构上是对称的，它们都可能是某种外部力量内化进你心里的“虚假需求”。

从社会学的角度看，你的“自愿”其实是一系列环境参数变化的产物。房价收入比、加班时长、阶层流动性、教育投资的回报率，当这些参数高的时候，“奋斗”是理性的；当这些参数低的时候，“躺平”是理性的。你所谓的“自愿”，不过是你的大脑在做了成本收益分析之后给出的结论。

而你的大脑做这种分析的方式，在进化生物学上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节能模式。动物在食物短缺、天敌环伺、繁殖机会渺茫的时候，会主动降低活动量，减少能量消耗，进入一种“等死”或“蛰伏”的状态。你的“躺平”本质上和一只冬天缩在洞里不出来的熊没有任何区别：你的大脑计算出了“投入产出比不划算”，于是自动进入了节能模式。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的“境外势力洗脑”，其实远没有人日文章想象的那么神秘。境外势力不需要“制造”躺平，躺平本来就是大脑在特定环境条件下的默认选项。他们最多只是把这种已经存在的心理状态做了一次话语包装，给贴上“正义”“清醒”“反剥削”的标签。用哈罗1958年发表在《美国心理学家》上那篇著名的《爱的本质》里的逻辑来说，如果你在实验室里给猴子制造了一个“无论怎么努力都拿不到食物”的环境，心理学上叫“习得性无助”，猴子也自然会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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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说到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问题了：为什么“奋斗”话语本身，也是一套被制造出来的需求？

我们来翻翻历史。北宋的时候，程朱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要求知识分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终日乾乾，死而后已。你想想，如果你是一个宋朝的读书人，每天鸡鸣而起、挑灯夜读，你爸告诉你“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老师告诉你“为往圣继绝学”，你会觉得自己是在被“洗脑”吗？不会。你会觉得这是你的“自愿”，因为这符合整个社会的奖励机制，考上了进士就真能改变命运。

但用马尔库塞的话说，你追求的“黄金屋”和“颜如玉”，恰恰是被植入到你的欲望结构中的东西。你以为是你在追求自己的幸福，其实你只是在一个预设好的轨道上，按照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在跑。中举是你的“需求”，但这真的是你作为一个人的“真实需求”吗？如果世界上没有科举这个制度，你还会觉得“必须背四书五经”是你与生俱来的欲望吗？

当然不会。

那么，今天的情况是一样的。“奋斗”之所以看起来如此天经地义，不是因为它是人类的本能，人类的本能其实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而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制度、教育体系、媒体话语、家庭期待，共同打造了一整套“奋斗是美德”的叙事。

你从小听到大，你觉得这就是你自己的价值观。但如果你在另一个社会长大，比如在冰岛，那里的人信奉“我们工作是为了生活，而不是生活是为了工作”，你还会觉得每天加班到十点是理所应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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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说“假如我是自愿躺平的”，对不起，你可能根本没有“自愿”的能力。马尔库塞会说，在发达工业社会里，人的欲望是被塑造的，判断是被引导的，就连“反抗”本身也是被预设好轨道的。你的“自愿”可能只是另一个更大的系统给你的“选项”，这个系统允许你不奋斗，但前提是你得按它设定的剧本“不奋斗”。你躺平的姿态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像一个被提线操纵的木偶。